紀念我與Donna超過18年的友誼 2003/09/28

風鈴  

一直在找尋屬於我和他的夏天,配著涼涼的風、鹹鹹的海水,這個季節不斷被拿出來當作友情的象徵,因為扣掉秋月春花,夏天是戀人們唯一不愛的燠熱氣候,一點不饒人的太陽,卻因為有風的相伴,使得他變得可親起來。

還有,海邊的故鄉在這時總響起無數的風鈴聲,清脆悅耳的天籟,我和他中午也不想睡,就看著風鈴擺盪一下午,窗外還有不甘寂寞的蟬來湊熱鬧,大人說,風鈴是為了向遠方的親人傳遞祝福而唱,為了這個使命,他飄洋過海,將幸福分送到世界各地。我羨慕自由自在、無拘無束的風,在窗內嘆氣的我,哪裡都想去、哪裡都去不成。

這個季節也是充滿快樂的,因為放暑假,每一年,我和他交換阿保美代或安徒生,大人放著木匠兄妹那個年代的老式情歌在耳邊,躺在草席上或收割完的麥田裡,看著藍天、數著星星,慵慵懶懶的度過一整個暑假。

他家在村莊的最北,我住在最南邊,縱使這樣,我從家裡走路到他的家也只要需要短短的十分鐘,這是一個小小的村落,小到連小小的我都覺得太小了,就連迷路或逃家都不曾發生過,更加沒有可供探險的叢林或崎嶇的山谷存在,連『虎姑婆』或『大野狼』都沒有出現過,一眼望去總是無邊無際的高樑田,『什麼事都不曾發生,每個人都無聲無息的活著。』每當我與他看完『印第安那瓊斯』,總是這樣惋惜。

村莊裡,每一棟房子的頂樓都可以看到海,小小房子的樓上,一定有一個很大的露台,配著刷白的水泥牆,每一個房間也一定都有陽台,也不例外都圍上白色的木欄杆,甚至每一個窗戶都可以看到藍藍的海,推開白色的窗櫺,被綠色的防風林隔著的海,就在眼前。

打開窗,黃澄澄的陽光與藍色的大海也跟著進到房間裡,就連最陰暗的角落都充滿生氣,風一吹,濕濕鹹鹹的海水也進到屋裡來了。

每天下午,同伴們相約到海邊,撿貝殼、打水漂、堆沙堡,海邊有各式各樣好玩的東西,累了,就跳進海裡泡一泡,冷冽的海水降低的身體的溫度,連精神都變好了。

偶爾,我與他賽跑,往東走一百步,我碰到了海浪就是終點;回頭往西再走一百步,依然只見海天一色,即將西沈的太陽也向我道別,我投降了,『也許我們是坐在諾亞方舟上被上帝遺棄的人類,在小舟上,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。』我對他說。

『可是我們的的確確是在陸地上啊!』他用腳踢踢地上的泥土,以堅定的口氣告訴我。

『哪兒也到不了的陸地。』我補充,隨手抓起一顆小石子,投進那深不見底的海洋,直到波浪將一切都吞沒,連太陽也滅了蹤影。

『國境之南,太陽之西,究竟有一些什麼樣好玩的地方呢?』我好想問海。

 

上了國中,學校在另一個小鎮上,家人為我們買了腳踏車,是第一件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交通工具,輪子載來了希望與探險家的期待,我想:總算能夠跨過這個小地方,那個陌生的新天地或許有我們都想要的冒險世界也說不定,於是,我計畫了一個又一個偉大的探險,要讓腳踏車帶我到世界各地,去遇見不同膚色的朋友。

很快地,我們失望了,學校在村莊後面的山腳下,腳踏車往下滑兩分鐘就到了,跟三歲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到巷口的雜貨店買醬油差不多的距離,每天上學時,穿過兩排整齊的行道樹,我都在想,這真是一個迷你的世界阿!好玩的是,學校與海的距離更近,上課一不專心就可以聽到海浪拍擊沿岸的聲響、海鳥啄食的敲打,操場邊的窪地有時候可以看見招潮蟹、以及他們留下的洞;退潮時就聚集了一群婆婆,努力挖著新鮮的蚌。

不過,我們還是很高興擁有腳踏車,騎腳踏車的時候,風在我旁邊跑,我追著風,體會與風一起流浪的感覺,稍稍減低了遺憾。恰好,他的腳踏車擁有太陽笑臉般的金黃顏色,而我騎水藍的,『正好是太陽與海的顏色。』我對他說。

『是啊!太陽永遠無拘無束的高掛著,或許他有一副最棒的翅膀,可以到任何被海阻隔的地方。』他笑瞇瞇的對我說。

我羨慕太陽有翅膀,但是我只有腳踏車,腳踏車還是不能夠穿越海洋的阻隔。

幸好小鎮裡,有唱片行也有租書店,這兩樣東西也是我們能夠與外面世界接軌的新潮玩意,稍稍滿足了我們的想像,唱片行裡販賣著許多人唱著歌,歌裡的詞我不懂,但是有夏天的味道、草地午餐的氣氛,最恐怖的是表哥們和女朋友吵架的壞天氣;租書店到處都是漫畫,有鐵道職人、布列塔尼與PIZZA這些有趣的名詞。還有一個裝滿了書的圖書館,在書本裡,我發現了比外面世界更大的地方,擺脫大人與海的限制,參加許多冒險事件,廣義來說,我和阿姆斯壯一起登陸月球、和小馬可一起流浪、參加辛巴達的艦隊一起去尋妖。

從閱讀中,我們慢慢地吸取養分,靜靜等待那一天的到來。

 

高一暑假,我們約定騎單車環這個不到100平方公里島嶼,連續失眠的幾個禮拜之後,一個神聖的傍晚,我們開始了這個偉大的計畫。頂著不那麼可怕的太陽、沿著環島的水泥路、伴著風、踩著夕陽、拖著長長的背影,腳上的節奏配合著風,不快也不慢往前進,一邊騎,一邊聊天,真是舒服極了!兩個小時後,我們已經到島的最東邊,楞楞地望著海,我知道這就是島的盡頭;第一天,快速達到目的,我心頭失落感卻,往後,只好往更偏僻的路騎,就著越來越細的田間小路,家鄉的種種更深刻的植入我的腦海裡,

但是,總不能離開黃澄澄的高樑田與藍藍的海,消失的地平線那端的也只有海天一線。

這時我們才知道,連這個島都好小好小,簡直沒辦法跟上我們長大的速度,我怕,我怕有一天得不到滋養的好奇心會枯萎而死,外面的世界不斷地呼喚著我,整個人整顆心,卻被海洋封鎖住了。

於是,我和他約定,長大以後要到更大的世界去,直到我想找他,用最快的交通工具也到不了的遠,我在『天涯海角』,而他住在『山窮水盡』。

每一天我都祈禱快快長大,我的世界卻沒有一起長大。

 

有一天,一定會有的這一天來臨了,兩個好朋友長大了,我們都離開了最小的島,換到一個大一點的島,繼續唸書。一樣,我在島的最南,四季都是夏天的城市;他在最北的雨都,一年只有兩個月的豔陽天,其餘的天空,都被灰矇矇的雲給佔據了,風,也有氣無力的吹著,我的夏天延長,他的夏天縮短了。總算,我們不能每天見面了,而且交通工具換成了更大的火車、大客運,在這一個未知的世界裡,我們都忙著,忙著應付陌生,忙著習慣寂寞。

雖然都住在靠海的城鎮,

這下,好奇心再也有抗議過,只是,少了他的世界,或許又顯得太大了,『原來一個人的世界是比較大的!』我心裡這樣想。一個人的時候,我也不到海邊,那條藍線的限制也早已經不存在了。

就這樣,我們的世界一點一點的變大了,而且是隨著我們的年齡,以等比級數的方式倍增,增加到我們都無法計算出距離有多遠,真正到了這一天,才知道失去了什麼,才曉得應該珍惜,或許,也是成長的代價。

 

現在,我依舊留在北半球,而他卻乘風破浪,到了遙遠的南半球,在地球另一端,甚至過著不一樣的夏天,這樣的距離,會不會連風而都到不呢?我們終於遠行,探索比想像中大上一萬倍的世界。

夏天思念的感覺漸漸被失落取代,而他,卻在北雁南飛的時節打給我電話:『嘿!把南半球的豔陽天送給你。』他把話筒移到窗邊,我聽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,不會錯,與掛在我窗前的那一盞風鈴,發出了一模一樣的旋律。

『這是我到新幾內亞島度假時發現的,是當地的土著用貝殼做的,忍不住我買了五盞,在每一個窗口掛上,我就相信,這裡就是有你的故鄉。』

兩個禮拜後,我收到同樣的風鈴,雖然在冬天,它依舊盡職地唱出優美的樂音,將他的思念傳遞給我;住在水泥叢林裡的我,也在家中浴缸養了一池子藍色的海。

腳踏車、火車、飛機,誰也載不了鄉愁,只有風,悄悄的告訴我,遠方的祝福。  

延伸閱讀: 長腿叔叔與我的作家夢

延伸閱讀: 平行的人生 重溫的舊夢

 

 

延伸閱讀: 三千煩惱絲,屢屢離別

 

文章標籤
創作者介紹

海外投資報告

leecocoa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0) 人氣()